“相传有神人乘白马,自马盂山浮土河(今西辽河上游老哈河)而东,有天女驾青牛车由平地松林泛潢河(今西拉木伦河)而下。至木叶山,二水合流,相遇为配偶,生八子。其后族属渐盛,分为八部。”《辽史》开篇,契丹起源的叙事,带着传奇与浪漫。
契丹源于东胡,意为“镔铁”。纵横松漠,这个民族历经磨难完成部族统一,开创了200余年基业。穿越千年,这个古老的民族早已融入中华民族大家庭。郁郁松漠、悠悠辽歌,“青牛白马”的故事累世相传……
多元一体 血脉相融
朔风猎猎,吹过巴林草原。残垣默默,阅尽昔日繁华。
驻足赤峰市巴林左旗林东镇辽上京遗址,千年的时光仿佛凝固。这个特殊的地理坐标,指引我们走向历史深处。
这是我国游牧民族在北方草 原地区建立的第一座都城,始建于 辽太祖神册三年(公元918年),初名皇都,后改称上京。城址平面略呈“日”字形,由北部的皇城和南部的汉城组成,皇城内建有“回”字形宫城。“皇城为皇帝和贵族生活理事之地,汉城为汉、回鹘等族平民和商人、使节聚居区。”巴林左旗辽上京博物馆馆长左利军介绍。
作为辽政权早期的政治、经 济、文化中心,辽上京的布局,直接反映了辽因俗而治,即“以国制治 契丹,以汉制待汉人”的统治思 想。宫城“回”字形环套式格局及 中轴线,体现了皇权至上的政治理念,与唐宋都城布局一脉相承。东向的宫门与南向的市门,共同通向一个开放包容的王朝心脏。
街巷交通、井肆俨然,贵族、平民、商贩、诸国信使在此共居共荣。俯瞰辽上京全景图,仿佛微缩版的清明上河图,烟火气扑面而来。
风流云散,唯有废墟上的骆驼 蓬一岁一枯荣。“其在林东镇其他 地方并无分布,当是伴随着回鹘商 贩的脚步,从遥远的西方移植到上京地区的。”《松漠华章:辽朝社会 史专题研究》中写道。辽与中原、西域的交融互鉴,可见一斑。
追忆如烟往事,辽上京正缓缓掀起神秘面纱。
2025年,辽上京考古队在辽 上京遗址皇城内新发现确认4组大型院落遗址。“其中有1组院落是南向,另外3组院落是东向。”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副研究员汪盈接受采访时说。
这场持续十几年的大规模城市考古,实证了辽上京皇城为东向布局,与契丹“尚东”文化传统呼应;精准定位辽王朝宫城基址,确证“皇城环套宫城”的都城形制,既承中原礼制,又显草原特色。
汪盈介绍,通过考古发掘研究发现,辽上京皇城内几乎所有遗址均存在辽金两代叠压营建痕迹,反映其在辽亡后仍被金代沿用改造。由此可见,北方民族政权更迭后,城市功能仍在延续,人民生活不断融合。
“白马土河乘男到,青牛潢河驾女来。一世先祖木叶山,八部后代徙潢河。南征钦授位金马,北战皇封六朝臣。姓奉堂前名作姓,耶律始祖阿保机。金齿宣抚抚政史,石甸(即施甸)世袭长官司……”在赤峰博物院辽代历史文化博物馆,我们见到了明人为施甸县蒋氏宗祠族谱撰写的赞词。寥寥数语,意蕴无穷,契丹人可能从未真正消亡,而是以另一种方式融入了中华民族大家庭。
血脉相融,绵延千古。一部中国史,就是一部各民族交融汇聚成多元一体中华民族的历史。古往今来,中华大地上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,逐步形成了你中有我、我中有你的紧密关系。
学唐比宋 辉耀千载
层峦叠翠,涧水奔流。在巴林左旗哈达英格乡石房子村的群山环抱中,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已经沉睡了千余载。
辽祖陵依山傍水,负阴抱阳玄宫所在的山岭形如长龙。凿山为陵,积土为藏,纵观山形地势,辽统治者对开国皇帝陵寝的精心规划,体现出鲜明的政治性和礼制规范,且契合唐代的堪舆学。
在中国,向来死者为大,事死如事生。《荀子·礼论》载:“丧礼者,以生者饰死者也,大象其生以送其死也。故事死如生,事亡如存,终始一也。”《礼记·中庸》云:“事死如事生,事亡如事存,孝之至也。”“事死如事生”的丧葬习俗,是联系生死两界的纽带,体现了中国人对生命的敬畏、对逝者的尊重、对文化的坚守。
契丹人崇拜自然和先祖,相信万物有灵、灵魂不灭,《辽史》多次提及“以青牛白马祭天地”和“谒太祖陵”“谒太祖庙”等。契丹人的丧葬习俗,对其他民族产生了深远影响。赤峰大学契丹辽文化研究院院长任爱君介绍,时至今日,这一丧葬习俗在赤峰、河北一带依然存在——男人去世,为其烧纸扎的白马;女人去世,为其烧纸扎的青牛。
“青牛白马”的传说,关乎种族起源,关乎图腾崇拜,亦隐含着天作之合的神圣性和顺天应人的正当性。
天人合一,万物并育。儒家、道家“天人合一”的思想,自中原辐射塞北,浸入契丹人的政治生活。耶律阿保机生前称天皇帝,崩后谥号升天皇帝,其椭圆形陵园以自然山丘作鹊台、以自然山脊为陵墙,玄宫后面的山脊辟有升天通道,名曰天梯山……这些都是天人合一、依法自然思想的外在表现。
走进一座座幽深的辽时墓葬,犹如翻开一部部封缄的历史教科书,得以窥见这个民族的些许往事。
赤峰市敖汉旗辽墓的壁画《备宴图》,侍女手捧漆盘,北方的奶酪与南方的果品并列;墓主人宴饮欢歌,既有马头琴的悠扬,也不乏琵 琶的婉转。“辽墓壁画中,既有髡发左衽的契丹装束,也有宽袍大袖的汉家衣冠;既有草原的水煮羊、马奶酒,也有中原的面食、茶叶。”赤峰大学历史文化学院院长、教授李月新说,“兼收并蓄、为我所用,正是契丹民族包容性与创造力的体现,也是辽文化最动人的特质。”
茶,始自中原,流于塞外。综观现存的辽墓壁画,茶题材壁画极为普遍。河北宣化下八里张匡正墓的《备茶图》,将辽代贵族饮茶方式体现得淋漓尽致。画面中展示的备茶、碾茶、罗茶、煮茶、候汤等环节,具备了宋代点茶法的基本特征。
灿若星辰的辽时期文物,是文化融合的有力见证。辽陈国公主及驸马合葬墓的金面具,将草原民族“覆面”的葬俗与汉地金工技艺完美融合;辽时期器物上精美的摩羯形金饰,是佛教东传的生动注脚……
早在契丹人活跃于赤峰这片土地之前,红山文化的光芒已照耀了数千年。C形玉龙穿越时空,冥冥中与辽时期的龙形金饰、龙纹丝绸相呼应。“契丹人喜欢的摩羯图案,源自印度,却与我们本土的鱼龙幻化故事暗合。”赤峰博物院辽代历史文化博物馆馆长黄文博说。
赤峰,是“青牛白马”传说的诞生地,也是草原文化与农耕文化史 诗性交汇的熔炉。
“天有五行,水、火、金、木、土,分时化育,以成万物。”据任爱君介绍,辽上京遗址曾多次出土荞麦 籽,因其根黄、苗红、叶绿、花白、籽 黑,被称为“五行谷”。中华传统文 化中的“五行说”,已经融进了契丹人的日常生活。
中华文明,百川汇流,文化认同超越了地域、乡土、血缘世袭、宗教信仰,不同族群生活方式趋同,风俗习惯互融,逐渐形成了你中有我、我中有你,多元一体、不可分割的命运共同体。
历史的车轮碾过,游牧民族“逐水草而居”的生存基因,揉进中原地区细腻绵长的文化脉络,碰撞、交融、共生,绘就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壮丽图景。
各美其美 美美与共
深秋的晚风,摇响宁城大明塔的风铎;归巢的白鸽,掠过涿州双塔的飞檐;落日的余晖,照亮建州三塔的浮雕……一座座巍峨的辽塔,密布东北、燕赵之地,阅尽千年沧桑。
在雄踞北方200余年的历史中,辽不断吸纳中原文化,逐渐形成了融汇多元文化的典章制度,乐慕儒宗、谛信佛果,说礼乐而敦诗书,学唐比宋的社会风尚日益浓厚。
自圣宗朝始,辽社会出现了“礼乐交举,车书混同。行大圣之遗风,钟兴宗之正体”的儒家文化繁盛景象。
“天香满袖,染湘水之清寒。云液盈盘,浥洞庭之余润。梓里岂遑于遗母,枫朝窃愿于献君……”辽使臣撰写的《谢赐柑表》,虽属即景之作,然文学造诣颇深。
辽人喜吟诵,诗歌作品上承唐风兼容宋韵,同时又夹杂了北方游牧文化的风情。“契丹人不仅能用汉语作诗、写骈体文、使用典故,也能用契丹文字填词作赋。辽时期的文学创作,达到了北方地区未曾有过的高峰。”任爱君说。
契丹人所建立的辽政权,开创了我国北方游牧民族的黄金时代,其文化也在广袤的草原留下了深刻的印记,成为中华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。一系列珍贵的历史文化遗存,成为后人探索辽文化的密钥。
“2025丝绸之路周”特展,辽上京遗址、辽中京遗址、耶律羽之墓等出土的精美文物,现身浙江杭州的中国丝绸博物馆,折肩孝子图鎏金錾花银壶和伊斯兰玻璃、突厥折肩罐、西域琥珀等遗珍惊艳观众。“以折肩孝子图鎏金錾花银壶为例,其器型属于北方游牧民族的审美,但其颈部、腹部錾刻‘劝父尽孝’等八组《孝经》故事,足见儒家的孝道已深入人心。”内蒙古自治区文物考古研究院副院长、中国辽金史学会副理事长盖之庸曾参与发掘了其中诸多文物。
展览期间,赤峰出土的银釦青瓷执壶与浙江出土的越窑青瓷执壶同台亮相,完成了一场跨时空的文物对话。曾经,作为当时瓷器界的顶流,不少越窑精品几经辗转抵达漠北,为契丹贵族的精致生活增添了一丝温润典雅之气。今日,它们凭自身的记忆,回溯着中国北方民族与中原的关系,也完成了一场关于历史、关于文化的深刻对话。
据黄文博介绍,近年来,辽时期文物几度“出差”江浙地区,深受追捧。赤峰博物院辽代历史文化博物馆,也成为众多南方游客出游攻略中的一站。“辽文化,正从塞北走向江南,从小众走向大众。”他说。
辽三彩华光璀璨,辽白瓷晶莹细润,总有一些相遇惊艳了时光。
白如玉、明如镜、薄如纸、声如 磬的辽白瓷,从哪里来?答案就藏 在赤峰市松山区城子乡瓦房村的田垄之下。
收割后的田野,一片萧瑟,无数的瓷器碎片混杂于黄土之中。这里便是缸瓦窑遗址——辽时期“五京七窑”中规模最大的一座,烧造历史长达400余年。
辽白瓷是“中国陶瓷史上的一枝奇葩”,闪烁着中原文化的光辉。鲁迅美术学院教授陈仲琛在《独有千秋的辽瓷艺术》一文中说:“器物的造型形式、装饰纹饰样式等都是契丹人对中原文化的吸收、移植、沿袭、效仿和向慕。”
窑火的余温散尽,匠心在黄土地上传承。赤峰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手工制瓷技艺代表性传承人、赤峰大学客座教授袁玉虎,走访当地20多处矿脉采集原料,历经上千次试验,破解了辽瓷“高温烧胎、低温烧釉”的技术密码。
几度春秋轮转,袁玉虎创作出了2000余件辽瓷作品,鸡冠壶、皮 囊壶、摩羯壶、鸳鸯壶、三彩盘…… 辽瓷中的经典之作,飞入寻常百姓家。“我可以1:1复制辽时期的瓷器文物。”袁玉虎说。
一手传承辽瓷技艺,一手挖掘 时代内涵,袁玉虎在实用与审美之间找到了平衡点。“这个皮囊杯,设计灵感源于皮囊壶,只不过我把上面的提梁改放到了侧面,使产品更符合现代人的审美眼光和使用习惯。”他在自己的瓷器工坊,展示得意之作。
物之不齐,物之情也。每一种文化都扎根于自己的生存土壤,凝聚着一个国家、一个民族的非凡智 慧和精神追求。
从国家礼制构建到社会管控,从民族起源到风俗习惯,辽统治者对“中国”和华夏文化的极大认同,成就了“各美其美、美美与共”的文化格局,让中华文化既有“千岩竞秀”的丰富性,又有“万壑归流”的统一性。
千万年来,华夏儿女守望山河,漫溯春秋,让文化的光芒烛照彼此。契丹民族坚守着草原文化的根脉,同时接纳、吸收、融合其他文化的精华,最终在中华文化的瑰丽长卷上留下了灿烂奇崛的一笔。
(本版图片除署名外均由金泉摄)
□陈春艳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