瘫痪在床的阿爸,身体里散发出衰颓的气息。
这气息来自他行走了70年的双脚,他曾经用它走遍了呼伦贝尔草原,在苍茫的天地间一个人打草,而后驱车将牛羊的食物带回庭院。现在,这双在呼和浩特颤颤巍巍行走了10年的双脚,已经失去了用途。它们拒绝再支撑他的身体,他只能在房间里艰难地移动,但他多想在风中奔跑,在大街小巷里穿梭,偶尔停下脚步,抬头仰望天空,那里正有无数的云朵汹涌澎湃。
上门维修暖气片的男人,一定见识过形形色色的家庭,所以他远比我们对阿爸更为热情。这位养育了三个儿子的男人,挣的每一分钱都在兜里留不过一晚,便被老婆全部收走。他只有喝一杯啤酒的零花钱,但他并不介意,长年累月奔走于老旧小区,让他对这个城市始终保持着宽容。他熟悉那些小区,就像医生熟悉卧病在床的老人的器官,他知道哪儿的管道是刚刚更换的,哪儿的管道正在维修,哪儿的管道濒临废弃。他也顺便知晓这些小区的一草一木,总能让那辆油漆斑驳的小型货车,避开娇嫩的花草,停驶在安全的空地上。
于是他一推门,便对坐在窗边的阿爸大声问好:“叔叔,您多大年龄了?”
对于别人的问话,听力不好的阿爸总是反应慢。他盯着男人待了片刻,等着喉咙里的“货车”轰隆轰隆地跑过,这才开口说话:“70多了!”
说完后,他自己先呵呵傻笑起来,好像这是一件特别滑稽好笑的事。大约,这是他瘫痪10年来,第一次有外人愿意和他聊一些什么。更多的时候,他是这个城市里沉默的人。10年前,阿妈来呼和浩特帮我和照日格图照看刚刚出生的阿尔姗娜,他因失去阿妈的陪伴,陷入人生中最孤独无依的境地。尽管大多数时候,脾气火爆的阿妈,喜欢用吵架的方式和他沟通。但在人烟稀少的草原上,他眷恋飞一样来去的阿妈,就像眷恋年轻时快步如飞的自己。阿妈是家族中的顶梁柱,操持着家里的大事小情。所以当她离开,阿爸的生命就如坠入深谷,再也爬不上来。就这样,一张机票将身陷孤独的阿爸,空运到呼和浩特。这个城市接纳了即将失去行走能力的阿爸,就像老旧小区里每一堵沧桑的墙壁,都会在冬天接纳一排晒太阳的老人一样。
这10年他是怎么度过的呢?大多数时候,作为儿女的我们,其实并不知晓。我和照日格图忙于工作,早出晚归,频繁出差。阿尔姗娜更愿意在学校和游乐园里飞奔。唯一时刻陪伴在阿爸身边的人,只有阿妈。她伺候他的吃喝拉撒,将他像孩子一样事无巨细地照顾。他们是满都海公园里连根生长的柳树,以连理枝的形式,在这个城市里相依为伴。他们的根基依然在呼伦贝尔草原上,但他们却为了子孙后代,将根拔起,在呼啸的大风中,努力地将生命扎入阴山脚下的大地。
所以一个维修暖气片的陌生男人的问候,让阿爸受宠若惊,仿佛他是来自故乡的亲人。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敞开心胸,和这个人坐下来聊一些什么。
“吸烟吗?”阿爸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
“谢谢叔叔,为了孩子,老婆早就强迫我戒啦!”男人哈哈大笑。
阿爸从地垫上欠起身子,艰难地挪到对面的沙发上。给男人让出道来,维修窗下的暖气片。但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男人,这个突如其来的访客,让他与窗外的世界有了奇妙的连接。他第一次发现,城市并未将他遗忘,他依然可以自由地呼吸。此前,他扒着窗台看到的小区里的一切,邻居家生机勃勃的菜园,房檐下蜜蜂新筑的窝巢,夏天飞来飞去的蝴蝶,冬天安静飘落的雪花,窗前慵懒经过的云朵,一棵比他还要年迈的柳树,阳光下飞舞的尘埃,还有吵吵嚷嚷的孩子,所有这一切动人的景象,都在瞬间与他产生了关联。他忽然对这个世界生出深深的依恋。
他就这样坐在角落里,对着陌生的维修工人,发出咕噜咕噜的笑声,仿佛一只老去的鸽子,抵达黄昏幸福的巢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