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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诗里望中秋

  ◎聂顺荣

  中秋月,是时光慢酿的琼浆,也是文人笔尖流转的诗行。正如晚唐诗人皮日休笔下“玉颗珊珊下月轮”的清丽想象,桂子飘落也仿佛沾着月色的诗意。每一寸银辉都裹着诉不尽的柔肠,每一缕清光都藏着道不完的牵念。千百年来,一轮明月照过古人,也照着今人。

  中秋月是一首写满思念的诗,字句间都浸着他乡游子的乡愁。“今夜月明人尽望,不知秋思落谁家”,王建的吟咏,恰似一枚石子投进中秋夜的心湖,漾开千万人的牵挂。古往今来,多少游子在这一夜凭栏望月,将乡愁揉进月色里——或许是驿站灯影摇曳,书生在一片清辉里铺开素笺,想起白居易“西北望乡何处是,东南见月几回圆”的怅惘,笔尖悬在“归期”二字上迟迟不肯落下;或许是戍边将士独立营中,望着“长安一片月”的清辉,耳畔仿佛传来故乡的捣衣声;又或是旅人在舟中惊醒,见月光如水漫过船舷,忽然懂得杜甫“月是故乡明”的深情——原来记忆里的家园,总有一轮格外明亮的月。月光从不偏私,它轻轻漫过每个想家的人肩头,把千里之外的故乡拉得很近,也让散落天涯的思念,在同一轮清辉下有了安放之处。此刻再凝望那月,王建笔下的“秋思”便不再只是古人的吟叹,也成了今人的心声。月光所及之处,仿佛都是思念生长的地方,而每一颗想家的心,也都能从中找到自己的回响。

  中秋月也是一首写着团圆的诗,平仄之间自有阖家欢聚的温情。“海上生明月,天涯共此时”,张九龄的名句,如一缕清风穿越千年,至今仍暖着人心。古时或有游子策马归乡,马蹄踏碎满地月光,扬起的尘烟里都裹着归心似箭,只为赶在中秋夜推开熟悉的柴门,与灯下等候的家人共尝一块月饼;或有戍边将士在营中举酒望月,酒液里漾着月影,虽与亲人隔着万水千山,却也借这一轮清月遥寄平安,让李白“秋风吹不尽,总是玉关情”的牵挂,在月色中绵延;也有文人雅士相聚亭台,伴着桂香吟诗作赋,把对亲友的惦念融进字句,让墨香与月光一同流转,漫过山川湖海。当张孝祥泛舟洞庭,写下“素月分辉,明河共影,表里俱澄澈”时,那份澄澈开阔,也让人感到:团圆并不只有相守一种模样,它可以是跨越山海的奔赴,也可以是隔着千里仍彼此牵念。正如这轮中秋月,无论人在哪里,都能望见同样的清辉。也许,真正让人心生温暖的,不只是地理上的相聚,更是无论远近,彼此始终牵挂。

  中秋月还是一首饱含哲思的诗,韵脚里藏着岁月流转的从容。“一轮秋影转金波,飞镜又重磨”,辛弃疾中秋对月抒怀的词句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时光与理想的对话。今夜的月,曾照见张九龄怀远时“不堪盈手赠”的怅惘,仿佛清辉正漫过案头,安放一颗遥寄远方的心;也曾照见辛弃疾“把酒问姮娥”的豪情,月色映着未冷的热血;还照过苏轼在密州的轩窗,听他发出“明月几时有?把酒问青天”的旷达叩问。同一轮明月,映照过无数人的悲欢,也因此有了穿越时光的意味。它见过人间的聚散,听过世间的悲喜,却始终不疾不徐地悬在夜空。人生何尝不是如此,有相聚的欢颜,也有离别的惆怅;有坦途的顺遂,也有坎坷的跌宕。辛弃疾写“斫去桂婆娑”,是对更澄澈清光的追问与想象;而我们在月之盈亏间,也常常重新体认圆满与缺憾。真正的从容,也许不是没有遗憾,而是经历圆缺之后,仍愿意抬头看月,仍愿意守住心中的光亮。

  中秋月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风景。它是藏在记忆深处的乡愁,是相聚时掌心的温度,也是岁月流转中一份安静的体悟。从王建的“秋思落谁家”到张九龄的“天涯共此时”,从辛弃疾的“飞镜又重磨”到苏轼的“千里共婵娟”,千年诗行里的月色始终照着人间。它以诗的模样轻轻落进我们的生活,让人在喧嚣尘世中仍能寻到一片属于自己的清辉,也让人在疲惫的时候,想起那些被月光照亮的故乡、亲人,想起曾经的团聚与远方的惦念,以及心底未曾消散的温暖与期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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