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来也怪，人这一辈子，花在了解别人、评判别人上的时间，往往比花在自己身上的多得多。我们总爱盯着别人的生活，羡慕别人的风光，拿别人的尺子来量自己的短长。比来比去，心态就失衡了，烦恼也就跟着来了。唐初诗僧王梵志有首打油诗说得直白又透彻：“他人骑大马，我独跨驴子。回顾担柴汉，心下较些子。”骑驴的比不上骑马的，可回头一看，还有挑柴赶路的呢。这么一比，心里就平衡多了。诗里头讲的虽是寻常场景，道理却不浅——人要想活得舒坦，得学会知足，得学会在自己的位置上找到安顿自己的理由。

　　可是知足说来容易，做起来却难。为什么呢？因为人心总是向外攀缘的，眼睛总盯着别人有的、自己没有的。宋代大文豪苏东坡，半生宦海浮沉，屡遭贬谪，要论不如意，他比谁都有资格抱怨。可偏偏就是这个人，在黄州写下了《猪肉颂》，在惠州爱上了荔枝，在儋州还能和学生谈诗论道。他有一首《洗儿诗》写得有趣：“人皆养子望聪明，我被聪明误一生。惟愿孩儿愚且鲁，无灾无难到公卿。”虽是自嘲，实则看透世道，在命运坎坷中放下向外强求，守住自我心境，聪明也好，愚钝也罢，顺遂也好，坎坷也罢，关键是能不能和自己和解，能不能在困顿中找到自己的活法。

　　这就说到“宁作我”的另一个层次了——接纳自己的不完美。古人说“金无足赤，人无完人”，谁还没个短板呢？可偏偏有些人总盯着自己的短处，跟别人的长处较劲，活得又累又拧巴。《世说新语》里还有一个故事，说支道林喜欢养鹤，有人送了他一对幼鹤。没过多久，幼鹤翅膀长成了，想要飞走。支道林心里舍不得，就剪了它们的翅膀。鹤再也飞不起来了，垂头丧气地看着自己的翅膀。支道林见了，心里很难过，说：“既然有直冲云霄的资质，又怎么肯给人做玩物呢？”于是精心喂养，等翅膀重新长好，就放它们飞走了。这个故事说的是爱惜生灵，其实也暗含着另一层意思——万物各有其性，人也一样。强行改变自己，削足适履，只会让自己痛苦。与其这样，不如认清自己的禀赋，找到适合自己的路。

　　唐代诗人白居易晚年定居洛阳，他在一首诗中写道：“随富随贫且欢乐，不开口笑是痴人。”他这一辈子，当过高官，也遭过贬谪，得意过，也落魄过。到了晚年，他把这些都看淡了，该吃吃，该喝喝，冬天晒晒太阳，夏天喝喝茶，活得自在从容。他在《不出门》里还写道：“自静其心延寿命，无求于物长精神。”这话说得实在——少些外求，多些内省，心静下来了，精神也就足了。这不就是“宁作我”的境界么？不再跟别人比，也不再跟自己较劲，安安心心地过自己的日子。

　　话又说回来，认识自己、接纳自己，并不等于躺平，更不是不求上进。孔子说过：“吾十有五而志于学，三十而立，四十而不惑，五十而知天命，六十而耳顺，七十而从心所欲，不逾矩。”你看，圣人这一辈子，也一直在认识自己、完善自己，到了七十岁才真正做到“从心所欲”。认识自己是一个过程，是一辈子的事。就像殷浩说的“我与我周旋久”，跟自己打交道，哪有到头的时候呢？

　　前阵子读到一个故事，感触很深。明代有位学者叫罗洪先，为人耿直，学问也好。有一次他乘船过江，船夫问他：“你天天读圣贤书，到底读出了什么？”罗洪先一时答不上来。船夫笑着说：“我虽然不识字，可我知道，天晴了船就好走，下雨了就不好走，风来了要收帆，风过了再扬帆。这就是我读出来的道理。”罗洪先听了，恍然大悟。是啊，道理不在书里，在生活里。认识自己也不是靠空想，而是在实实在在的日子里，一点一点地明白自己是谁，想要什么，能做什么。

　　窗外起风了，梧桐叶沙沙地响。我想起陶渊明的一句诗来：“采菊东篱下，悠然见南山。”那种悠然，不是逃避，是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之后的从容。人这一辈子，说到底，不就是找个适合自己的地方，安顿好自己的身心么？文/项  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