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端午的艾草，散发着一股清苦的药香。
在山坡，在田野，在沟渠之畔，在林间小径的旁边，常常会遇见青青的艾草。它们茎秆修直，一株株比肩而立，羽状叶片随风摇曳，婆娑成一道蓬勃的风景。它们虽无柔媚的枝条，亦无娇艳的花朵，却从骨子里散发出一股清苦的药草之香。这香，很执拗，很黏人，一招惹，便久久不肯散去。
据说，艾草有驱毒辟邪的作用，古时常用其占卜。尤其端午，百姓会在门口插艾草，以佑平安。民间流传着“五月五，药神出”的传说。这一天，凡草木皆可入药，许多人会背着竹篓、挎着竹筐上山，为的就是采艾。一会儿工夫，一筐筐、一篓篓，满满当当。
其实，端午插艾是有一定科学道理的，农历五月初五前后，多雨潮湿，细菌繁殖。而插艾，可借艾草所含的挥发性芳香油，驱蚊蝇虫蚁，辟邪消毒。
幼时，爷爷奶奶会带我翻山越岭，采野艾回家。我挑选了几株，栽在了小院的水井旁，期待它们能在此安家。挖坑、插苗、培土、浇水、盖土、踩实，心心念念都是它们疯狂生长的模样。它们果真没令我失望，不出几日，就长出了新芽，然后一天比一天茂盛，渐渐长到了一米高。两年之后，竟不必去采野艾，且因小院土壤肥沃、水分充足，长势比野艾还要野。
印象中，艾草还有一个妙用——生烟驱蚊。每年艾草葳蕤之际，爷爷都会将其拧成艾绳，悬挂在屋檐下风干。待到蚊子肆虐的时节，就在入夜后关好门窗，在屋内放一个火盆，燃上一段艾绳。青烟氤氲中，蚊子仓皇而逃，一家人沐着残留的烟熏味，一夜安眠。
偶尔顽皮，我会挥舞点燃的艾绳飞跑去院子里，或绕圈或画弧，火星四溅，像萤火，似烟花，若繁星，在山村浓稠的夜色里是那么灿烂。
二
端午粽子，包裹着一种淡淡的糯米香和甜甜的大枣香。
在大铁锅里煮粽子，是我家每年端午必做之事。糯米裹大枣的软糯与香甜是我喜欢的，故而每年端午都会循着这样的香，回老家同亲人团聚，临行前还不忘打包带回。
包粽子的过程，也是我感兴趣的。爷爷奶奶不擅长包粽子。在我家，端午的粽子都是三婶来包。
“节分端午自谁言，万古传闻为屈原。”端午粽子是在“投食祭江”的基础上，为保护祭品、提升风味改良而来。最初，百姓将生米投江，但生米易散、易被蛟龙吞食，就有了筒粽。后来发现蛟龙惧怕楝树叶和五彩丝，便用楝树叶塞住竹筒口，用五彩丝捆绑。再后来，用箬叶、芦苇叶逐渐取代竹筒，又加了红枣、豆沙等馅料，就成了现在的粽子。
开始包粽子了，三婶将三、四片芦苇叶，一颠一倒，交错叠放在左手心，右手把芦苇叶一拉一卷，一个圆锥形的粽子雏形呈现眼前。抓一小把糯米放入其中，放一点豇豆，塞几个大红枣，把芦苇叶裹紧，再用马莲一缠，一绕，一系，一个粽子就包完了。
到我手里，就不一样了，一粒粒小糯米约好了似的从芦苇叶的缝隙里探出头、钻出身。三婶说：“馅放多了才漏的，不能太贪心。”我赶忙调整，却发现糯米是包住了，形状却歪歪扭扭的。三婶说：“双手都要用上力气，手劲儿用对了，粽子才不会走样儿。”三婶包了大半盆粽子，我才包出一个自己想要的粽子。
煮粽子的事，就全权交给三叔啦。三叔把包好的粽子冷水下锅，水面浸过粽子两寸左右。用大火煮开后，再转小火慢煮，锅里飘出了阵阵甜香。那香气，先是淡淡的，若有若无，慢慢地越来越浓郁，弥漫在整个屋子里。
三
端午的香囊，花香、草香，各种香。至于到底是哪一种，或哪几种香，取决于缝制之人的用意与佩戴之人的喜好。
香囊，又称香包、荷包，是端午节的传统饰物。据说，早在战国时期，就有佩戴香囊以驱虫避瘟、祈求安康的习俗。屈原在《离骚》里所提的“扈江离与辟芷兮，纫秋兰以为佩”中的“佩”，就类似于如今的香囊。
幼时，奶奶可是会亲手给我缝制香囊的。临近端午，奶奶会用旧报纸裁出小样儿，再翻出她平日积攒的碎布头儿，挑选几个花色清新淡雅的，按照小样儿剪成既定的模样。白天忙碌，奶奶常常在昏黄的灯光下飞针走线。我就趴在炕头上，不作不闹，静静地看着。有时来了兴致，也会在一旁缝制些什么。我的缝制屁股垫儿的本领，就是那时候练就的。
奶奶缝制的香囊，每一个都精致可爱、独一无二，有小巧的菱形，如璀璨的星星；有温润的圆形，似皎洁的明月；有别致的三角形，若俏皮的春笋。无须额外绣制图案，碎布头儿的拼接里都是奶奶的巧思，同色系的搭配，动植物的组合，都尽显美感。
在香囊封口之前，奶奶会装上好闻的香料。奶奶说过，艾叶、菖蒲，驱蚊辟邪。藿香、薄荷提神醒脑。丁香、檀香，芳香开窍。听上去，就很有意思。
幼时的我，并不识得香囊里到底装了哪些香料。只知道，奶奶缝制的香囊，既好看，又好闻，我走到哪儿就戴到哪儿，就连睡觉时也要放在枕边，惬意，心安。
奶奶针线活儿极好，平日里总是闲不住，家中的许多衣物都是她亲手裁剪、缝制的，我心爱的小钱包和大老虎，也都是她的手笔，至今还被我珍藏在柜子里，前后搬了几次家，都不曾动舍弃它们的念头。
有物可睹，有人可思，有香可循，是这世上多么幸福的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