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村外的路边,我又看见那口被遗弃的老陶缸。缸沿裂了,箍着一圈已经生锈的铁丝。早些年,它立在农家院里,盛水、存粮,是过日子的要紧物件。如今缸身斑驳,半陷在野草里,田旋花顺着缸脚密密匝匝地开。花开得热闹,却再没有人走来,为它盛满一缸清水。
入夏后雨水勤,田里少见劳作的人,四周显得空寂,草木却长得蓬勃。老瓜瓢、艾蒿、益母草、甘草、老鹳草,一株挨一株。老话说:“乡间无杂草,认识是个宝。”那些童年时日日相见、伸手便能碰到的野草,如今再看,才知道其中许多也被收进了中草药书籍。它们生长在故乡,也生长在我已经远去的童年里。
小时候的乡下没有精巧玩具。我们的欢喜,大半是山野给的。春天挖婆婆丁、苣荬菜,夏天寻老瓜瓢、麻果。实在无事,就蹲在蚂蚁窝旁,用一根草逗蚂蚁,也能玩上半天。风从河滩吹过来,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。那时候不觉得稀罕,如今想起,却格外清楚。
做木匠的父亲既懂树木的脾性,也懂野草。哪种能吃,哪种喂猪,哪种牛马爱吃,他心里都有数。最寻常的是小蓟,我们从不叫学名,只叫刺菜。就像村里人喊谁家的二丫、谁家的小石头,草木也都有自己的乡间小名。刺菜叶缘生着细刺,看起来厉害,春天刚钻出地面的嫩苗却柔软碧绿。
放学以后,父亲常带我和五姐赶着马车去割草。村子紧挨西拉木伦河与新开河,那时内涝多,田间挖着一道道排水沟,本地人叫“条田沟子”。沟边的山黑豆、好汉拔长得肥厚,路边的刺菜、苍子棵也借着雨水疯长。镰刀挥下去,不多时,马车上就堆起半车青草。
野草拉回院里,母亲把其中的野菜切碎,倒进大陶缸,浇上沸水,再拌玉米面和稻糠喂猪。发酵后的气味并不好闻,猪却吃得香,哐哐的进食声在院子里回荡。多年以后再看见野地里的旧陶缸,我总会先想起那个院子,想起父亲的马车和母亲忙碌的背影。
在我的记忆中,益母草是最温柔的草木。它秆子挺直,叶片细碎,夏天开淡粉色小花。那时母亲常吃益母丸,圆圆的药盒外裹着白蜡。药吃完,空盒子就成了我们的玩具。我们甚至偷偷掰一点黑褐色的药丸尝,入口微苦,过后竟有一点回甘。
小的时候,不懂母亲为何总在吃药,也读不出她的辛劳。后来才明白,记忆中那株不起眼的益母草,早已和母亲的身影叠在一起。草木本无言,人却会在多年以后,从一片叶、一朵花里,重新读懂亲人。
荒坡上还有老鹳草,村里人叫“老牛爬山”。细软的茎蔓沿着地面伸展,果荚像细长的鸟嘴。放牛割草的间隙,我们蹲在地上拉扯它,嘴里念着“老牛爬山”,看那“鸟嘴”一点点卷起来。村里老人有时还会采它煮水泡脚。这些流传于民间的生活用法,我们从小耳濡目染,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。
最让孩子惦记的,还是能入口的草木。地梢瓜,我们叫老瓜瓢。春夏时藤蔓贴地铺开,细碎的白花谢后,结出纺锤形嫩果。摘下嫩果,断口会渗出乳白色汁液,剥开外皮,果肉绵软清甜。当时村里没有小卖部,买东西要去邻村的供销社,我和五姐、海霞、玉秀便常跑到西拉木伦河边的沙坡上寻老瓜瓢。找到一枚就迫不及待剥开吃,有时吃得舌尖发麻,还舍不得停。
秋风一凉,老瓜瓢的外皮干枯开裂,白绒裹着细小的种子,被风一吹,满坡飞散。童年时只顾着追那些白絮,并不知道一枚小小的野果也有自己的四季:发芽、开花、结果,再把种子交给风。
苘麻长在田埂边,它的嫩果我们叫麻果,圆圆的,像一个小石磨。还有一种细长叶子的线麻,也浑身是用处。父亲把麻秆放进南大坑的水塘里浸泡,待麻皮松脱后剥下来晾干,再搓成麻绳。冬天,母亲坐在炕上拽麻绳、纳鞋底,哧溜哧溜的声音,一响就是半宿。她还用麻籽磨浆做麻籽豆腐,炖白菜,别提多香了。
黄花草木犀开花时,条田沟边一片明亮,乡里人叫它“好汉拔”。家里的西门塔尔牛爱吃它和山黑豆。盛夏割草,汗水顺着脸往下淌,一阵风穿过草丛,清气扑过来,人也跟着松快些。有一次我俯身挥镰,草里突然飞起一只黄啾啾,窝里卧着几枚鸟蛋,我们找来细软的草将鸟蛋围拢,静静等待雏鸟破壳。
年少时身在其中,只觉得这些草木遍地都是,太寻常。嘴馋了摘果子,好玩就折枝条,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与它们别离。后来我到小城生活,乡间的路远了,草木也像退到了记忆深处。
这一次回来,路还是那条路,田埂还在,风从西拉木伦河方向吹来。那些草木像不认识我似的照旧摇曳,可我却认得它们。
我忽然明白,所谓乡野本草,不只写在书页里。它也写在父亲的镰刀上、母亲的陶缸里,写在孩子们沾满草汁的手上,写在一代代乡人的日常里。风吹过来,草叶簌簌作响。它们从未离开,只等一个走远的人,再沿着旧路回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