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一来,雨水便一日日丰沛起来。
小时候在江南外婆家,外婆总会在立春前三日,用红纸剪了“春”字贴在米缸上。到了当日清晨,她必早早起来,用新汲的井水冲调蜂蜜,让我们每人喝一小盏,说是“接春水,甜一年”。我后来在明代刘侗的《帝京景物略》里读到相似的风俗记载:“立春日,无贵贱嚼萝卜,曰‘咬春’。”南北习俗虽有不同,那份对春天的虔敬却是相通的。
最有趣的是“探春”。立春后第五日,外婆会带我去后山。我们并不走远,只在那片向阳的坡地上细细探寻。“你看,”她蹲下身,拨开枯黄的草茎,“荠菜已经抽薹了。”又指着地皮上星星点点的绿说,“这是婆婆纳,是最先醒的草。”她的手指轻柔得像在触碰婴儿的脸颊。那时不懂,现在回想起来,外婆不识几个字,却深谙《诗经》“春日载阳,有鸣仓庚”的古老节律。她教我的,是最质朴的物候学——春天不是日历上的某一天,而是土地渐暖时,万物依次醒来的次序。
去年春天,我去拜访一位研究民俗学的老先生。他的书房朝南,整个上午都洒满阳光。窗台上,几盆水仙开得正好。“您看,”他指着其中一盆说,“这株比那株早开了三天。”见我疑惑,他笑起来:“同样的品种,同样的养护,开花却有先后。为什么呢?”他顿了顿,“因为这一盆离暖气稍远些。植物对温度的变化,比我们想象的要敏感得多。”
他告诉我,古人没有温度计,却发明了“花信风”——从小寒到谷雨,八个节气,二十四番花信。每一候都有相应的花开放:小寒一候梅花,二候山茶,三候水仙;大寒一候瑞香,二候兰花,三候山矾……“这是中国特有的物候历,”老先生说,“是千百年来,无数双眼睛共同观察、记录的结果。每朵花,都是大自然的一页日历。”
我忽然想起杜牧那句“清明时节雨纷纷”。从前只觉得是写景,此刻却悟出另一层意思——清明的雨,是来催赶花信的。雨一落,桐花便该开了。果然,隔日路过城西的老街,看见人家院墙里探出的泡桐树,已经擎满淡紫的花穗,像举着一盏盏小小的花钟。
春分,我做了件颇有趣的事:在阳台置了个陶盆,播下牵牛花的种子。每天清晨,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。第七天,土里终于冒出鹅黄的芽尖,那样柔嫩,仿佛碰一下就会化掉。我忽然理解了《礼记·月令》里为什么说“孟春之月,天气下降,地气上腾。天地和同,草木萌动。”“萌动”这个词,非得亲眼见过种子破土,才能领会其中温柔又动人的力量。
《吕氏春秋》有言:“春气至则草木产。”这个“产”字用得好——不是寻常的生长,而是分娩。春天是大地分娩的季节,每片新叶都是挣脱黑暗的婴儿。而我们这些看花人,其实是站在产房外的等候者,怀着喜悦与敬畏,迎接一个个新生命的诞生。
黄昏时,我去江边散步。夕阳把江水染成金红色,对岸的柳树已经笼上薄薄的绿烟。几个孩子正在放风筝,那彩色的纸鸢在春风里越飞越高,几乎要融入淡紫色的暮霭。我想起清代诗人高鼎的诗:“儿童散学归来早,忙趁东风放纸鸢。”这场景,竟与两百年前一般无二。
原来,春天从未老去。它只是年复一年地归来,像守信的老友,轻轻叩响我们的窗扉。而我们所要做的,不过是推开窗,让第一缕春风拂过面颊,让第一声燕语落入耳中,让第一瓣桃花飘进掌心。如此,方不负这浩荡春意,亦不负这仅有一次的人生。


